再思咒诅诗

张智聪
圣经科助理教授

 

咒诅诗,顾名思义是藉祷告為仇敌招来咒诅的诗歌。1 这些施咒的内容,多出於為敌所害的诗人的口中。一直以来,这类诗歌都是棘手的诗类。无疑,它们的咒诅内容确实不堪入耳。最负「盛名」的莫如诗一叁七8-9:「将要被灭的巴比伦啊,用你待我们的恶行报復你的,那人有福了。抓起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有福了。」内容鼓吹报復,甚至向无辜稚子施以毒手,道德标準令人咋舌。诗六十九22-29的招咒祷文亦不遑多让。22-25节将敌方的享乐、健康、信仰、与及下一代都一网打尽,逐一咒诅。对一个讲求爱与宽恕的信仰来说,类似的祷告的确难以宣之於口。但这是否代表圣经收录了这一类的诗歌是错误的决定?

或许,我们对咒诅诗有偏隘的理解。我们的焦点总放在那些最吸睛的施咒语句,却忽略了它们并非一首诗歌的全貌。以诗一叁七為例,读者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对巴比伦报仇雪恨的祷文,却无视诗人的自我咒诅。第5-6节包含了诗人向自己发出的两组誓言:「若我忘记了你,耶路撒冷,寧愿我的右手忘记……!寧愿我舌紧贴上膛,若我不记念你,若我不将耶路撒冷放在我最高的喜乐之上!」(直译)诗人寧愿押上自己钟情一生的音乐生涯,也要向耶路撒冷表达自己的不二忠贞。他心繫耶城的福祉,愿以至爱為凭,我们不难想像当他的挚爱被侵犯时,他所受痛苦是何等的大。他向施暴者发出的报復祷告,不是為了「撩交嗌」,也不纯是被怒火牵着走的情绪失控,而是為了表述他对最珍爱的核心价值的坚持—一份他寧愿抵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坚持。

同理,诗篇六十九篇的恶言毒语背后,也表达出诗人更深层的诉求—对真诚信仰的渴求。刚才提及22-25节罗列了诗人对於敌人落难的祈愿,26-30节附加了他如此祷求的原因。这几节经文是按倒影结构的方式排列。26节与29节的「愁苦」与「忧伤」,在希伯来文中是源自同一字根「苦伤」。仇敌连加狙击,恣意訕笑的「苦伤」主角,原来就是诗人自己。27-28节為这一小段的中间部分,诗人祈愿这批恶人「不能进入你〔神〕的公义里」,也「不可与义人同被写下〔在生命册上〕」(直译)。诗人对他的仇敌的咒诅,源自一份对「义」的执着。恶人与义人不可同位,否则,若恶人可以茍且存活,生活优悠,岂不代表神的审判信息无效,甚至代表神视这批為虎作倀之辈為义人?唯有当他们落得所描述的下场,神的公义方才可以被彰显出来。咒语连连,不单為了沉冤得雪,更重要的是诗人表达对上主的深度信靠:诗人若非相信上主真的恪守盟约、言而有信,怎会採用这种不留餘地的言辞演绎上主善恶分明、赏善罚恶的承诺?值得留意的是紧接22-29节的咒诅,诗人雀跃地宣告自己能心悦诚服的向神献上感恩颂扬(30-31节)。2唯有当诗人能将自己最负面的情绪毫不遮瞒的呈现在他所信赖的上帝面前,才是体现他对神的真正信靠,以致他才可以情真意真的来敬拜上帝。反观,觉得要在神面前诸多掩饰的,只会令自己与神渐次疏离,慢慢的,口所唱颂的再不是心底的真说话了。 3

那麼,在教会的群体敬拜中应否诵读这类题材的诗篇呢?我认為是必须的。宣读咒诅诗,意味着在崇拜的空间中,失望与愤怒是可以佔一席位。在一个充斥不义与暴行的时代,信仰群体要能「不离地」的敬拜,绝不能无视这些苦难的真实存在。然而,在一个倡导以暴易暴、「十倍奉还」的环境中,咒诅诗的诗人却将实行报復的主权交回他所祷告的上主的手中。无论他本人或其挚爱如何被邪恶与残暴蹂躪,他自己不是刑罚的执行者。苦楚虽未抚平,问题仍待解决,但诗人却等待神亲自拨乱反正。「等待」( יחל )在希伯来文中也有「盼望」的意思。在群体中诵读咒诅诗,也是一种塑造盼望的行动,特别在一个权力腐败、暴力横行、是非颠倒的疯狂时代,社会中的无能者更需要诵读咒诅诗,让他们的怒吼可以被聆听,但同样让他们不被復仇的意念吞噬,佇候那位在天地间与他们立约的主的降临。祂会将一切更新。

 

延伸阅读

• Ellington, Scott A. Risking Truth: Reshaping the World through Prayers of Lament . Princeton Theological Monograph Series 98. Eugene, OR: Pickwick, 2008.

• Zenger, Erich. A God o f Vengeance? Understanding the Psalms of Divine Wrath. Louisville, 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1996.

 

1 在诗篇中的例子包括诗十二、五十八、八十叁、一零九、一二九等。

2 若以全诗的结构而言,第7-12节描述敌对诗人的人的面貌、22-29节诗人向他们发出的咒诅,与及结束部分向神发出的讚颂(30-31节)是彼此呼应的部分。

3 Kimberly N. Snow and Mark R. McMinn‘, Resolving Anger Toward God: Lament As an Avenue Toward Attachment’, Journal of Psychology and Theology 39 (2011): 13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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