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傳與承擔


周院長、余院長、李院長,各位院董、老師、同工、同學、校友、來賓、和網上參與的弟兄姊妹,晚安!今天我要承擔中神院長這崗位,深刻感受這是神出人意料的安排。我能夠這樣事奉,是神重重的恩典,不過我同時感受到這恩典的重量:當我看到中神歷任院長的榜樣和建樹,就反照出自己的不足。以前幾位院長,有像摩西一樣謙和的神人牧者、像以利亞一般大發熱心的先知、像以斯拉一般鑽研和教導聖經的文士、像保羅一樣為福音獻上一生的神國僕人,我很覺得自己不配承接他們的工作,惟有戰戰兢兢地順服神的呼召,仰望神的帶領。

剛剛給我按手的三位榮休院長都曾經教導我,我讀過周永健院長的原文釋經、余達心院長的教義神學,和李思敬院長的舊約神學和詩篇。而已故的第一任院長滕近輝牧師,雖然我未上過他的課,但我是北角宣道會的會友,有一段時間經常聽他講道,被他的信息牧養。我是中神第一個校友成為院長,在這群體中受教和成長。我在2005年畢業,是第28屆的畢業生,所以我沒有參與過中神起初的建立,而是要承傳中神的傳統。當我要承擔院長的任務,就必須知道甚麼是中神的傳統。我按著自己在這裡讀書和教學的經驗,翻查了中神的歷史,嘗試回答這問題。

中神的傳統

中神的異象起源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神感動當時留學美國威斯敏斯特神學院(Westminster Theological Seminary)的四位中國留學生——趙天恩、陳濟民、高集樂、周永健——給他們一個異象,就是要推動中國福音工作,讓中國人的思想基督教化,而實踐這異象的方法就是在中國的土地上建立高等教育程度的神學院,「中國神學研究院」的名字就包含這些意思。他們的異象漸漸被其他人認同,有其他同道加入,又得到很多弟兄姊妹在禱告和經濟上的支持,後來選擇了貼近中國大陸的香港建校,先舉辦了一些先修延伸課程,並在1975年開辦研究院課程。過去46年中神發展了不同事工和課程,例如研究中心、學術講座、基福、婦神、輔導課程、神學碩士和博士、生命之道、到今年開辦的教牧學博士等等,都是起初異象結出的果子。中神不單是幾個研究院的神學課程,更是一個由中國信徒發起,服事中國人的神學教育運動。

回顧中神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中神有三個特色:中國、學術、跨宗派。不過這三個特色其實反映一些更核心的傳統,容我解釋一下。

中國:呼召的回應

中神的第一個特色是「中國」,這兩個字更是學院名稱的開始。「中國」,代表我們要肩負起中國的福音使命,向中國人傳福音,讓中華文化基督教化。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中神選擇在香港建校,一來這城市有適合做高等教育和學術研究的環境,二來香港是華人社會,承傳中國文化,三來在地理上貼近中國大陸,香港就成為最合適的地點。從另一個層面看,「中國」代表華人信徒對神呼召的回應,是炎黃子孫和上帝兒女這兩個身分的結合。「呼召」必定是獨特和實在的,當神呼召一班中國神學生,他們就立志服事中國;當神帶領中神在香港建校,我們就成為這城市的神學院,並以此為基地服事廣大的華人教會。我們的使命宣言有一句「植根香港、委身中國」,一方面承認我們座落在香港這地方,必須服事香港這城市,另一方面也提醒我們,中國以至普世的華人教會都是我們的服事對象。所以中神培育的神學生雖然以香港信徒為主,卻不忘服事內地和海外的華人群體,而我們當中越來越多母語是普通話的老師,也表達著我們服事普世華人的決心。在今天急劇轉變的世代,人口流動頻繁,世界迅速全球化,一方面地緣的分野越來越把人分割,另方面網絡的發展正在突破地域的限制,中神既然要承擔服事全球華人的召命,就必須認真思想方向,摸索前路。

學術:處境的面向

「學術」是中神第二個特色,「研究院」這三個字反映出這特點。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華人牧者和信徒的釋經和神學水平不太高,但普羅大眾的教育程度不斷提升,以往的神學訓練顯得漸漸不足夠。此外,福音若要植根中華文化也需要學術研究。中神就提供高等神學教育和鼓勵學術研究去回應當時的需要。這樣看來,中神重視學術,更深的原因是為要回應處境。其實重視學術只是中神「回應處境」的其中一個特色,在過去四十多年,中神建立不同的研究中心、提供普及神學教育如延伸課程和生命之道、開辦不同的課程如輔導和職場神學、主辦公開講座和出版刊物回應社會議題,和近年以培育「反思協作者」為目標的新課程,都是我們努力回應處境的結果。

有一段很長時間,中神的道學碩士課程目標是培育「學人牧者」(scholar pastors),學院也給人很「學術」的印象。我們四年前推出的新課程,目標改為培育「反思協作者」(reflective collaborators)。這並不代表我們放棄學術的卓越,而是按著處境的轉變,學術的表達就有所不同。學術訓練讓信徒能夠好好閱讀神的話,又懂得閱讀世界,讓福音在社會中產生果效。嚴謹的思辨能幫助我們反思社會、教會和自身,是回應處境不可缺少的一環。此外,學術必須建基在事實和真相之上,並以追求真理、實踐真理為目標,中神注重學術,代表我們在顛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世界堅持真理。所以,中神不是為學術而學術,學術更不應叫我們走上象牙塔,卻要讓福音進入世界。研究院的同學都知道在中神讀書很艱辛,在學術上要很努力,不過鑽研學術不是為要滿足老師的要求,不是為了自己的成就,更不要拿你的學術成就在同學、教會弟兄姊妹、或神學院同道面前自高自大,而是要讓我們好好追尋真理,回應處境。學術從來都不是用來服事自己,卻要服事上主。

跨宗派:福音的自由

中神的一個比較少人留意的特色是「跨宗派」。翻查記錄,起初中神堅持跨宗派的原因有兩個:一、不受宗派傳統的影響,獨立發展本色的神學;二、更自由地與本地和外地的教會和組織交流和合作。這樣看來,「跨宗派」反映福音必須自由地進入處境之中,也說明神學必須在自由交流,敢於嘗試的土壤中孕育。不過自由不等於無界線、無秩序,而是讓神學不受限制地建立在神的啟示之上,並以聖經作為最高的權威。中神堅持學術自由,加上追求卓越的學術,鼓勵我們要尊重不同傳統,細心聆聽不同聲音,卻嚴謹地作判斷,並勇於創新,建構本色神學,得出適切回應處境的方向。

「跨宗派」讓中神可以自由與不同傳統交流合作,甚至鼓勵神學要與其他知識系統對話和整合。新課程的「協作」collaboration和「整合」integration,都承傳了中神「跨宗派」的傳統。其實中神群體本身匯聚了不同傳統、背景、身分的信徒,我鼓勵同學,當你遇上與自己不同傳統的同學,讀到陌生的神學,不要急於維護自己的傳統或比較優劣,而是首先讓自己的眼光變得更廣闊。另外,「跨宗派」鼓勵我們有天國視野,看到中神只是神在地上使命的一小部分,也認清中神獨特的恩賜和使命。回顧中神的歷史,有些事工脫離了中神獨立發展,有不少同工轉去其他機構服事,我們要為著他們離去繼續回應神的呼召而感恩。在基督裡,我們都是協作者。

承擔傳統

「呼召的回應」、「處境的面向」、和「福音的自由」就是中神的傳統,而「中國」、「學術」、和「跨宗派」仍然是我們的特色。今天我們這班老師、同工、同學,就承擔了傳承這些傳統的任務。其實中神這三個傳統對基督徒個人也有提醒,我鼓勵每位同學要不斷尋求神給你們的呼召,深切了解你們自身的處境,反思福音對你的意義,忠心實踐神給你的使命。

中神已經建立了這些美好的傳統,學院的事工發展也很成熟,這都是前人努力的成果。神給我的呼召就是在今天的處境帶領這群體。西方有句話:「站在巨人的肩膊上」(Standing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意思是一個人就算身型不高,只要站在巨人的肩膊上,都可以看得很遠。相比起之前幾位院長,我覺得自己只是個矮子,站在幾位巨人的肩膊上。在風和日麗的日子,站得高的確可以望得遠,然而在山雨欲來之時,在高處不單望不得遠,反而很「當風」,一旦刮起大風就容易站不穩。這樣,聖經說「耶和華使人穩行在高處」(哈三19),提醒我惟有上主是我的磐石。

不過,中神人上山下海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不論同學參與的「毅行者」或老師相約去行山,都是一大班人一齊行的。今天我接受院長的職分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神在已經建立了四十多年的群體中,吩咐我承擔其中一個角色。神呼召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整個群體。這樣,我是與一班同伴一起站在高處,一同面對風雨。誰是我的同伴?老師、同工、同學、校友、院董⋯⋯你們每一個都是。我想起南極的企鵝,當牠們要渡過漫長黑暗的嚴冬時,都必須站在一起,互相依靠取暖,低下頭忍耐打在身上的風雪,直到太陽升起的日子。

神的呼召很奇妙,往往是當我們行一步,才看到下一步應該如何走。回想我在中神讀書時,一次在長洲的退修營中,張修齊老師帶我們晚上靜步,他解釋同學們要一個跟一個,相隔一段距離在黑暗中慢行,安靜默想(那時已經有社交距離)。張生說自己會行最先帶領同學,又想邀請一個同學行最後確保所有同學都安全沒有走失。當時我還年輕,覺得自己長得高大又有行夜山的經驗,就馬上舉手說可以「包尾」。張生說:「好,謝謝你」,然後他氣定神閒地說:「我會帶你們行墳場,那裏很黑暗的,要小心!」聽他這樣說,我不禁驚呼出來:「噢,若我早知要行墳場,就未必願意『包尾』!」也許是聖靈感動,另一句話衝口而出,我說:「不過,神的呼召就是這樣!」這句話令一向不多說笑的張修齊老師也笑了出來。

神的呼召就是這樣的。神呼召亞伯拉罕離開吾珥的記載,告訴我們神往往當人願意跟從之後,才向人啟示下一步應該往哪裡去。回想我多年前蒙召時,曾應承天父無論祂帶我去哪裡,我都願意跟從,今天是我兌現承諾的時刻,祂帶我在這時候在這地方做院長,我就跟從吧!我不知道神會不會繼續帶我行入墳場,不過聖經告訴我們,就算走入墳場,甚至進入墳墓之中,會發覺在那地方,耶穌已經在等我;祂永遠行在我前面帶領,也行在我後面保護,最終更會帶我離開黑暗進入光明。既然愛我的主在那裡,黑暗又有甚麼可怕?

(本文為院長就職禮演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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