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從和平說起

李耀坤
神學科副教授

 

年初二的旺角事件,引發弟兄姊妹廣泛討論信仰如何看「武力的使用」,關注程度為香港教會前所未見。有關這課題,教會歷來都有不同立場。在光譜的一端是絕對和平主義1,堅持非暴力原則,信徒應拒絕使用任何形式的武力;而另一端則是政治現實主義,認為政治的本質就是力量的比拚與制衡。其實,光譜裡起碼還有第三種見解,一般被稱為「正義戰爭理論」(Just War Theory)。不過,這名稱常引起誤解。它並非一套試圖證立某場戰爭是否公義的理論,而是一個漫長的神學探索,內含眾多不同聲音,探討在武裝衝突中如何秉持公義,嘗試提出道德獻議,並堅持在如斯詭譎複雜的處境中,見證上主的公義憐憫。2本文將簡單介紹這神學傳統及箇中的反思。或許,藉此能夠豐富我們此間的討論。

每提及使用武力,信徒的即時反應大多感到猶疑,甚至困惑。這種近乎直覺的反應不僅正常,更與信仰的核心內容相稱。從創造角度看,武力並不在上帝原初的創造秩序之中。聖經記載首宗暴力事件是創世記第4章的手足相殘,此乃墮落的惡果。若從終末角度看,武力在歷史的終局中亦沒有位置,上帝至終克服一切敵擋勢力,帶領世界進入完滿的和平之中。而就在拯救歷史的高峰,即基督的十架和復活,耶穌面對加害者,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以自我犧牲戰勝暴力邪惡。這些教導都給信仰群體留下烙印。和平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理想,而是對基督主權的確認和順服。

對尚武文化之顛覆

天上地下的權柄既已歸給和平之君耶穌基督,人類歷史上所有的對抗,最終面對祂公義的審判,以成就終極的和平。這種對和平的嶄新理解,完全顛覆了異教文化盛行膜拜戰爭英雄或歌頌挺立民族精神的戰事。在和平的大前提下,武力不再為自利、自保或自我榮耀(不論是個人或族群)而服務。它被嚴格規範於愛鄰舍的誡命下,保護弱小、判定是非、糾正錯誤(right the wrong),在尚待得贖的世界中維護暫時的公正和平。這正是羅馬書13章談及世上權柄佩劍的作用。我們在常態社會中,仍面對各種罪惡威脅,上帝使用佩劍保存世界不致陷於自毀,予人悔改復和的時間。

上述反思用於非常態的武力衝突如戰爭或政治抗爭上3,同樣深具顛覆性。人們自古認定武力衝突只是兩邦人的實力較量或決鬥仇殺。但這傳統把武力衝突重新想像為判定是非、保護弱小、糾正錯誤的行動,而行動者自己的判斷亦必須面對更高的審判。即使置身於最狂亂時刻,一切瓦解為近乎本能反應的處境中,行動者仍須存戒慎恐懼的心,不可不擇手段。固然沸騰情緒容易淹沒理智,自義自欺亦可借正義之名,為所欲為。由是,動武是嚴肅的倫理考量,是為履行愛鄰舍誡命而作的悲愴抉擇,是需要在行動前後和過程中不斷反思、懺悔、修正、時刻攻克己身的屬靈操練。經歷長期探索,這傳統逐漸對武力使用歸結出一些重要原則。

一些重要原則

一. 糾正重大且清晰的錯誤(conspicuous wrong to be righted)

行動者必須清楚交代干犯者的罪行、受害者的傷害、對公正秩序的破壞。行動不是清算,亦非私鬥,而是捍衛所有人的公正,包括對方的公正(right)。這原則既要求行動者須有確實的行動理據,亦抑制衝突無理地蔓延或拖長。當聲稱的錯誤得到處理,行動就要停止。

二. 行動者之代表性(representative status of the agents)

行動不是出於自利,乃出於行動者對受害人福祉的關注,亦是行動者清楚顯露出來的一貫表現,代表他們站出來維護共善。這原則要求行動者承擔起政治責任,藉行動帶來新秩序,有意向為群體締造更和平、公正和有法理的管治。不過,這並不表示只要行動者願意肩負責任,就可接受任何武力行動或抗爭。理據和手段仍需逐一審視。

三. 最後手段(last resort)

動武可導致巨大破壞和後續難題,因此採用任何武器或手段,必須鄭重考量。惟當非武力方案皆失敗告終,方才訴諸武力作為最後手段。即使逼不得已採取了武力行動,仍不能放棄任何爭取以非武力形式解決問題的機會。

四. 辨別原則(principle of discrimination)

行動既為糾正錯誤、辨別是非,行動者就必須清楚區分干犯者和無辜者,不能肆意攻擊或刻意破壞無辜者的物品,不能攻擊學校、醫院及住宅區等。行動只可制伏有直接實質合作行惡之人;並基於愛仇敵的教導,制伏手段應減至最低度的傷害。干犯者一旦被制伏,就不可再肆意凌辱及傷害,如同毆鬥仇殺。這原則旨在將衝突限制於政治體系而非社會本身。糾正錯誤的行動不能褫奪建立和平社會所需的存在條件之權利。

五. 行動方式合乎比例(principle of proportion)

行動者須檢視行動方式是否合乎比例,因其最終目的是要為社群重新締造公正和平。若所採取之武力手段,破壞力之大,勢令人們無望或難以重建和平有序的社會,則行動縱或有望勝利,它仍只能算是失敗。這原則表明,行動者要時刻謹記,即或是出於至誠的行動,也不能為求勝利而不惜讓整個社群玉石俱焚。

結語

無論有多逼不得已的理由,信仰始終視使用武力為一個充滿悲愴的抉擇。當社會需要煞有介事地考慮武力抗爭時,已是極為可悲。惟願上主公義與憐憫的旨意,成就在今日波譎雲詭的政局之中。

 

 

1 這是十分概括的說法,和平主義本身包含很多不同的表述,政治現實主義亦然。
2 近代的討論,參Paul Ramsey, The Just War (New York: Scribner’s Sons, 1968); Oliver O’Donovan, Just War Revisite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3 近代相關的反思已不再局限於國與國、政權與政權間的衝突,而是延伸至政治抗爭。參Paul Ramsey, ‘Just Revolution’, Worldview 16 Oct (1973), 37-40; Roger Shinn, ‘Liberation, Reconciliation, and “Just Revolution”’, The Ecumenical Review 30 (1978), 319-332; Oliver O’Donovan, The Just War Revisite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64-77; Anna Scheid, ‘Waging a Just Revolution: Just War Criteria in the Context of Oppression’, Journal of the Society of Christian Ethics 32 (2012), 153-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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